朴大叔说了一个名字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「他是李承晚那边的人。那段时间青年团的人经常来码头问话,问我们有没有见过生面孔。我们不敢多说。」
程慈航记下了那个名字,没有追问。他转身走向仓库後墙。在铁皮覆盖的角落,他掀开一块铁皮,看到下面压着几口已经被撬开的铁皮箱。他蹲下来,手电筒照进其中一口——里面不是军需品,是成叠的旧军服,大多穿过的,有的还留着弹孔和泥渍;十几块身份牌,背面被人用刀尖划去了姓名和编号;几封被油纸包着的家信,信纸发h发脆,但墨迹还在,写的是汉字,字迹歪斜,但每一笔都落得很重;还有几张褪sE模糊的照片,其中一张还能看清:一个年轻士兵蹲在草丛里,对着镜头露出笑容,背後是连绵的稻田和一座低矮的瓦房。他把那张照片放进外套内袋,没有带走其他东西。
朴大叔跟到门口,低声说了一句:「那些箱子,我听说不是军需品。是从北边带过来的,具T是什麽,我不知道。」他转身回了仓库。
程慈航站在码头边,让翻译回汉城後帮他查找一个人——金明浩。第二天傍晚,麦肯齐回了话:「金明浩在釜山,釜山港警察署第三分所。」
他坐车去了釜山。釜山港在半岛南端,冬天海风裹着咸腥的cHa0气,b仁川更Sh润。他找到那间派出所时已是下午,楼门口挂着褪sE的招牌——「釜山港警察署第三分所」,漆字已经剥落了一半。前厅只有一个年轻警员,程慈航报了金明浩的名字,警员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金明浩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时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,衣袖短了一截,领口系得规规矩矩。他看到程慈航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。程慈航握住那只手,想起重庆训练营里那些g燥的午後,yAn光从木窗格子的空隙里漏进来,落在桌面和笔尖上。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以後的路会通向哪里,只是每天抄着档案、听着课,偶尔在食堂的角落里交换一些关於各自国家和未来的句子。
两人在附近一家路边店坐下。金明浩叫了两碗热汤,低头喝着。程慈航问他这些年是怎麽过来的。金明浩放下碗,沈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,一九五〇年战争爆发时,他正在汉城警察厅当差。共产军打过来只用了三天,汉城就丢了。他没有跟着政府南撤,也没有留下来投诚,只是躲在一家道观的後院里,蹲了五天。道观的住持是他在光复军时的旧识,给了他一口饭吃。等他走出来时,街上已经换了一面旗。
他走出那条巷子时,第一眼看到的是十字路口那栋三层楼的外墙上挂着的两幅巨幅肖像——左边是金日成,右边是斯大林。金日成那张他还认得,圆脸,梳着背头,穿着类似中山装的制服;斯大林那张他只在报纸上见过,浓眉,大胡子,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。他在心里想,这两个人并排挂在一起,到底谁是谁的主子。街上的标语也全换了。他记得解放後汉城的标语都是用汉字写的,偶尔夹几个谚文,一九四八年政府颁布《谚文专用法》後,汉字用得少了,但至少每条标语里还能看见几个。此刻那些刷在墙上的标语,白底红字,从街头延伸到巷尾,全是圈圈杠杠的朝鲜字母,一个汉字都没有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他本应认识却忽然陌生的文字,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国家连根拔了起来。
他说,金日成那时候才三十八岁,太年轻了。年轻的人在战争时期往往有一个通病——怕自己不够分量。他知道自己b不上李承晚的资历——李先生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首任大统领,在上海、美国流亡了几十年,美国人认他,联合国认他,全世界的报纸都管他叫「韩国国父」。金日成没有这些。他在满洲打过游击,在俄国当过少校,但他从来没有在汉城坐过一天龙椅。所以他需要斯大林站在他身後——不是并肩,是站在他身後。那幅挂在汉城市中心的斯大林肖像,就是他给自己找的靠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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