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加坡研讨会结束後,程慈航按照与叶警官的约定,从新加坡出发前往马六甲。马来西亚警方派了一辆吉普车来接他,车子沿着柔佛海峡一路北上,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橡胶林和棕榈园,偶尔经过几个马来人的村庄,木屋架空在椰子树下,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上追逐嬉闹。空气里弥漫着热带泥土和腐烂椰壳混合的气息,cHa0Sh而厚重。

        马六甲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港口城市。车子驶入城区时,街道两旁的建筑像是从不同世纪随手搬来拼在一起——葡萄牙人留下的圣地亚哥城堡只剩下一座白sE的石门,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山丘上,门楣上刻着早已模糊的拉丁铭文;荷兰人修建的红sE基督教堂在热带的烈日下鲜YAn得有些不真实,教堂里的管风琴早已失声,但彩绘玻璃窗还在正午的yAn光下投S出一地斑斓的光影;再往前走,闽南式的会馆、cHa0州人的祠堂、广府人的茶楼鳞次栉b,骑楼下的凉茶铺冒着热气,老板用粤语吆喝着招呼客人,空气里混着r0U骨茶的药香和咖椰酱的甜腻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在圣保罗山丘上站了片刻。山丘不高,但视野极好,站在山顶能俯瞰整座城市和山下那条窄窄的海峡——马六甲海峡,世界上最繁忙的水道之一,也是走私者最青睐的通道。海面上货轮和渔船交错穿行,远远望去像一群缓慢移动的巨兽。从福建沿海出发的帆船,顺东北季风南下,只需几天就能到达这里。郑和的宝船队来过,葡萄牙人的商船来过,英国人的东印度公司来过,如今轮到那些走私瓷器的渔船,趁着夜sE悄悄靠岸,把从海底沈船里捞出来的明代青花瓷搬进岸边的旧仓库。

        叶警官带他去了港口附近的一间旧仓库。两年前那批明代瓷器就是在这里被截获的。仓库已经被废弃了,铁门上锈迹斑斑,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。程慈航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地面。灰尘上有几串淩乱的脚印,新旧不一。他仔细检查了一遍,起身走到仓库後门外。仓库後门面向海峡,有一个废弃的木质小码头,码头的木板已经腐烂了大半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海峡的流水。夕yAn正在缓缓沈入海峡,把整片海面染成深金sE。远处有渔船正在收网,船上的马来渔夫用听不懂的方言互相吆喝,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他忽然注意到码头下方有一根粗大的麻绳,一端系在木桩上,另一端浸在海水里。他弯腰把麻绳拉起来,麻绳上附着一层暗绿sE的海藻——看来这根绳子是最近才系上去的。两年风吹日晒,旧绳子早就该烂断了。这根新绳子就是最朴素的证据——有人在最近几个月来过这里,用这条绳子系过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有人在最近几个月来过这里。」程慈航把麻绳放回水中,对叶警官说,「你们有没有人监视这附近?」

        叶警官摇头说人手不够,只能每个月派人来巡视一次。程慈航心里有了几分判断——这个废弃的码头还在被使用,有人在夜间悄悄把船停靠在这里,装卸货物。他让叶警官调集人手,在这间仓库周围连夜布控。

        连续蹲守了四天,码头上没有任何动静。程慈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,也许那根新绳子只是路过的人随手系上去的。第五天早上,周淩从台北打来长途电话,说林阿土在码头附近查到一条新线索:一个绰号「阿虎」的本地渔民,最近在槟城港口的茶室里喝醉後吹嘘,说自己帮一个「瘦高个」转运过几箱货,运到马六甲附近一个废弃码头,对方给了他一笔钱,让他别往外说。程慈航让周淩把「阿虎」的船名和住址传过来,打算让叶警官从侧面查一下这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就在程慈航准备顺着阿虎这条线往下追的时候,马六甲这边出了一件奇怪的事。他接到叶警官的电话,说码头附近发现了一只被冲上来的空皮箱,箱子里的东西被海水泡烂了,只剩下一些碎瓷片和一张Sh透的货运单。货运单上的收货地址是吉隆坡一家早已倒闭的古董店,发货人一栏写着「陈木火」。程慈航赶到码头,蹲在地上把那堆碎瓷片一片一片地翻检了一遍,发现碎瓷片的釉sE和马六甲旧仓库里那批明代青花瓷的釉sE完全一致。他把货运单和碎瓷片收进证物袋,心里重新盘算起来——如果陈木火是那个转运中间人的话,他为什麽要把货扔进海里?

        他让叶警官立刻查陈木火的底细。第二天消息回来了:陈木火是槟城人,在马六甲经营一家海产g货店,两个月前在槟城附近的一条山路上开车翻下了悬崖,车毁人亡,屍检报告没有疑点。保险受益人是一个在吉隆坡注册的小贸易公司——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,正是郑永发。叶警官说,这看起来像是一起车祸,但保险公司已经赔付了,郑永发的人在吉隆坡领了钱。程慈航把陈木火的Si亡报告和阿虎的线报并排摆在一起,发现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。他沿着那条线继续追查,发现阿虎的船在陈木火出事前一周曾经在槟城停靠过。他让叶警官把阿虎带来问话,阿虎起先支支吾吾,被反复盘问後终於承认,自己确实替陈木火运过几箱货到马六甲,但陈木火告诉他那是「海产g货」,自己并不知道里面是瓷器,後来听说陈木火Si了,他很害怕,所以一直不敢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拿到了阿虎的口供,也查到了郑永发与陈木火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。但这两条线索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——郑永发。他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,发现无论怎麽绕,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间仓库,回到那根新系上去的麻绳。他让叶警官把布控方案做了一个调整,不再守仓库,而是守码头外面的水上通道。自己和周淩化装成渔民,在夜间蹲守在仓库外的海面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布控持续到了第十天。淩晨三点,一艘没有点灯的渔船趁着cHa0水悄悄靠上了那个废弃的小码头。程慈航在望远镜里看到船上下来三个人——两个船夫,还有一个方脸、浓眉的中年男子,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刀疤。马来西亚警方在仓库门口将三人一举抓获。那个眉骨带刀疤的中年男子,正是从四川辗转流落到南洋的马五爷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在吉隆坡的审讯室里和马五爷面对面坐着。马五爷b画像上老了很多,头发花白,脸上的刀疤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锐利,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沈静。程慈航问他那批瓷器的来源。马五爷沈默了很久,然後笑了,说那些瓷器是他从福建泉州一带的渔民手里收来的——那些渔民在海上打鱼时,偶尔会从沈船里捞出一些旧瓷器,把瓷器卖给岸上的古董贩子,古董贩子再转卖给他。他做的不过是二道贩子的生意,算不上什麽大J大恶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程慈航问到沈船的位置时,马五爷只说了四个字:「海底。自己去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这种人是撬不开嘴的——他们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,什麽审讯手段都见过。他把审讯笔录整理好交给叶警官,附带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。马来西亚警方根据程慈航提供的线索,顺藤m0瓜,查获了马五爷在马六甲、吉隆坡和槟城三地的秘密仓库,起获了数十件尚未出手的走私文物。

        临别那天,叶警官请程慈航在马六甲古城的老街上吃了一顿地道的娘惹菜。老街两旁是彩sE的骑楼,粉蓝、鹅h、浅橙,被热带的风雨冲刷得有些褪sE,却反而更添了几分沧桑的韵味。菜馆在街角,门面不大,老板娘是个峇峇娘惹後代,会说闽南话、马来话和英语。她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娘惹亚参鱼,酸辣开胃;第二道是娘惹咖喱J,椰浆浓郁;第三道是娘惹杂菜,用虾酱和辣椒拌炒,咸香微辣。最後上的甜品是煎蕊,翠绿的斑兰粉条在椰糖浆和冰沙之间蜿蜒,入口冰凉清甜。叶警官说这家店的煎蕊是马六甲最地道的,当年他刚调来马六甲时,第一次办案就是在隔壁那条巷子里,抓了一个偷渡客,回到这间小店吃了一碗煎蕊压惊。他说程处长,这次多亏了你,我们才能抓到马五爷。程慈航说这是大家的功劳,没有你们的布控,我也抓不到人。叶警官笑了笑,说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,叫「山不转水转」,江湖上的事,兜兜转转总会碰到熟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端着茶杯,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老街尽头那座红sE的荷兰教堂,忽然想起了马太太——当年她也是从这片海域南下的。她的锦线一脉,从军阀混战的北方一路漂到南洋,如今丽锦集团在香港,戚玉芳在太平山上,花锦芳和李丽兰都安好。戚玉芳办公室里那两匹玉马还并排摆在一起——一匹是冷YAn秋的,一匹是马太太晚年寄到戚家庄的。他忽然很想去一趟香港,看看那两匹玉马,也看看那两个每年在太平山别墅等他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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