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衍在栈都第七层的接驳口站定，先把呼吸调得跟身边的人一样浅。一年多没回来，他还记得这座城是怎麽看人的：不看脸，看走路的节奏。走太快的是赶流程，走太慢的是出了状况，两种都会被记一笔。他把肩膀往内收了半寸，让自己看起来跟旁边那个抱着资料匣的职司没什麽两样，然後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没有人看他，也没有人看任何人。街道乾净得没有一丝人味，地面是那种擦得反光的灰白，灯从头顶平平地压下来，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薄得几乎不存在。整条长街上只有鞋底磨过地面的声音，一千双鞋，踩出同一种节拍，颈侧的线在领口一明一灭，蓝的，蓝的，蓝的。
他数过。从接驳口走到转角，一百三十七步，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一年多前他走这条街的时候，满脑子只有一件事：偷够能量，活下去。那时候他没有余裕去看这座城，只有余裕去算它。现在他有余裕了。焦壤那一趟，韫卸进家园核心的那批能量，让他第一次不必再掐着栈都这口涓流过日子；家园也不再是那片假草坪，它现在住着三个人，有一方会冒烟的灶台，有一株活得很勉强但确实活着的东西。他的灰从一小撮侦察兵繁衍成黑压压的一片，甚至在别的世界里，亲手烧起过一团火。
他变了很多。这座城一点都没变。
所以他这一趟回来不是为了偷能量。一年多前就在这座城的地下，有一个人塞给他一盒灰，那盒後来救了他很多次、只认他一个人的奈米机；那个人临走的时候只丢下一句话。
你想撬这座城，记得我。
他一直没忘。尤其是在焦壤，那盒灰在他手心里第一次烧出火的那个瞬间，他就想，是时候回来把话问清楚了。那东西到底是什麽，为什麽偏偏只认他。
＊＊＊
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下走。越往下灯越少，到第十一层以後照明就变成隔一段才有一盏，光是那种偏黄的、快撑不住的黄；空气里开始有味道了，是废热、金属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闷。脚下的地面不再反光，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、擦不乾净的腻。栈都不喜欢人往下走，下面是管线、是废热、是系统懒得照看的角落。他贴着探头的死角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得跟一年多前一样轻。
「你走路的样子，还是那麽像在偷东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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